退租時的扣款
「阿姨,我兩萬四千元的押金被扣光了,房東說牆壁跟床墊被我弄壞,還要我今天私下補一萬二台幣給他……如果不補,他就要打電話去我公司總機投訴我做人不負責。我下個月的新租屋已經付了第一個月,我真的沒錢了,這幾天中午我只能吃超商的乞丐超人飯糰……」
二十三歲的社會新鮮人小安,在跟我約見面的時候,眼下全是黑眼圈,拿著資料的手不停地在發抖。
我叫秀琴。退休前,我在大企業當了二十幾年的連鎖門市「客訴談判魔鬼主管」。退休後我閒不住,在網路上接單,幫那些遇到黑心商家、惡房東、卻口才不好、一嚇就哭的肖年仔去現場代談。我的服務叫「秀琴陪你講」——白話文,就是收費代罵、硬核洗臉。
見面那天,小安約在租屋大樓一樓大廳。惡房東是一個年約五十歲、穿著拖鞋、挺著大肚子的中年禿頭男。他一坐下來,極其傲慢地掃了我一眼:『這妳媽喔?找誰來都一樣啦!房子住壞了本來就要賠!沒錢就叫妳媽現在掏出來!』
小安嚇得臉色慘白,連話都說不出來。
我沉默了一下,把背包啪一聲砸在長桌上,拉開椅子坐下,直接反客為主:「老闆,開口閉口就叫人掏錢,你是當現在是台灣日治時期、你在收保護費是不是? 拿手寫紙出來:清潔費八千、床墊一萬六、牆面一萬二。合起來三萬六。我現在問你,這張單子上的數字,是你昨晚做夢神明託夢給你的,還是你有正式的第三方估價單?拿出來啊!」
房東臉色一沉,拍桌子咆哮:『我自己做房東幾十年了,這點折舊我會不知道?還要什麼估價單?!』
我直接轉頭對著小安:『相機打開,入住照片調出來!』
小安連忙翻出照片。我一把奪過手機,狠狠甩在房東面前:「來!眼睛睜大看清楚!這是去年小安剛入住當天傳給你的對話紀錄。照片裡這張單人床墊邊緣,本來就有一大片前任房客留下的黃色發霉水痕!牆角這條裂縫,去年七月就長在這邊了!當時小安傳訊息問你,你說什麼?你說『台灣夏天太潮濕,叫她自己開除濕機就好』。怎麼?這張床墊是聚寶盆喔?住了一年,發霉面積擴大,就要新房客賠一整張全新的雙人床墊?你是開旅館還是開黑店啊?!」
房東被我一連串連珠炮嗆到滿臉通紅,氣急敗壞地吼:『妳這歐巴桑講話放尊重點!手機剛換,對話紀錄我不見了啦!反正租約上寫著恢復原狀,她住了就是有責任!』
逐項核對屋況
「紀錄不見了?沒關係,小安這裡還留著完整對話!」我身體前傾,眼神像刀子一樣死死咬著他:「你說你手機換了不見了,我這邊雲端備份清清楚楚。你少在這邊拿『恢復原狀』四個字嚇年輕人。法律上的恢復原狀,是指扣除『自然折舊』後的合理狀況!你拿一張手寫紙就要敲詐三萬六,這在台灣若伴隨威脅索款,可能涉及恐嚇取財,懂不懂法啊你?!」
房東看著大廳裡開始有其他住戶和管理員圍觀,面子掛不住,開始轉向小安實施人身威脅:『小安!妳自己說,妳還要不要在台北混?不要把自己的名聲弄壞!我知道妳公司在內科哪一棟大樓,妳今天不簽這張扣款單,我明天一早直接打去妳們公司總機,找妳主管聊聊妳在外面欠錢不還的操行!』
小安一聽,眼淚當場飆了出來,抓著衣服瑟瑟發抖。
這招徹底踩到了我的底線。我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房東的鑰匙圈啪啪直響,我整個人站起來,指著他的鼻子一陣狂飆:「林先生!你再給我威脅一句試試看!你若在她公司散布不實指控、損害名譽,我們會保留證據依法處理!你妨害他人工作權,我們立刻加碼提告民事名譽損害賠償!還有,這八千塊清潔費,你既然拿得出估價單,兩千塊!那剩下的六千塊,你居然有臉說是『你到場監工的時間損失費』?你是哪來的大牌監工啊?你一個小時薪水六千喔?台積電董事長都沒你這麼貴啦!你這叫無法律依據的惡意不當得利!」
就在這時,大門口突然傳來大樓推車的聲音。兩名搬運工人推著一組全新品包裝的雙人床架與高級床墊走進大廳,高喊:『房東先生,您訂的七樓 2 號新床墊到了,請問要搬上去嗎?』
全場瞬間死寂。小安抬起頭,看著那個新床墊的外箱,突然福至心靈,大喊:『林先生!你上週二就一直傳 LINE 催我提早三天搬走,你說因為新房客禮拜六就要搬進來、而且他們要求換全新的「雙人床」!我原本租的是單人套房、用的是單人床。你現在是要拿我這兩萬四的押金,去貼補你送給新房客的雙人床大禮是不是?!』
這一招,當場把惡房東的內褲都給扒了出來!周圍的管理員和路過的住戶紛紛倒吸一口氣,看著禿頭房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世紀大騙子。
房東臉色在一秒鐘內由紅轉青、再轉成慘白。他手忙腳亂地簽收完床墊,看著我殺氣騰騰的眼神,以及周遭鄰居鄙夷的指指點點,他徹底慫了。
他顫抖著手,把原本那張手寫單撕掉,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:『好……算妳們狠!兩萬四押金,我退妳們一萬!今天這張全部請求放棄的結清協議簽一簽,妳們立刻給我走!』
把點交學會
小安急著想拿回一萬塊,伸手想去拿筆。我一把將小安的手按住。
「小安,不要簽。」我平靜地,直接把那張紙揉成一團,啪一聲甩在房東臉上:「一萬塊?你打發叫花子啊?清潔費兩千塊有單據,我們願意依法負擔。剩下的兩萬兩千元押金,你今天少一塊錢,我們立刻去中和區公所聲請不當得利與侵權行為的民事調解!到時候我們把去年的入住照片、你催促提早搬家的對話紀錄、還有剛才新床墊送達的影像全部當作呈堂證物。既然你那麼喜歡監工,我們就去調解委員會,讓委員好好監工你這副無恥的嘴臉!」
「妳……妳這歐巴桑不要欺人太甚!」房東氣到全身發抖。
「我欺人太甚?是你敲詐在先!小安,資料收起來,我們走!法院見!」我一拉小安,大步走出大樓。
兩週後,新北市中和區公所調解委員會。這一次,我好整以暇地坐在陪同席,連一句話都懶得講。因為在調解委員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下,我幫小安整理得整整齊齊、按日期排開的「入住黃水痕特寫照」、「房東除濕機對話截圖」、以及「全新雙人床當場簽收單」逐一攤開時,調解委員的臉色比我那天還要精彩。
調解委員直接摘下眼鏡,冷冷地對房東說:『林先生,這照片很明確,損壞是入住前就存在的。你拿單人床的折舊去買全新的雙人床,這在法律上完全站不住腳。如果你不簽這份兩萬兩千元的全額退款調解書,等進了法院,你可能還要面對訴訟及可能的費用負擔,你自己想清楚。』
惡房東頂著全場法學專家和調解委員鄙夷、冷漠的目光,昔日在一樓大廳咆哮、威脅要投訴公司的囂張氣焰徹底熄滅。他顫抖著手,在調解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,同意返還 新台幣兩萬兩千元。
期限當天,惡房東還想耍無賴,只轉了一萬元,傳簡訊來:『剩下的下個月再說,老子現在沒錢。』
小安這次完全沒有慌。她直接把調解書上那句『若未依期履行,得逕受強制執行』的條款截圖傳回去,並配上一行字:『林先生,這份民事調解書已經法院核定,與確定判決有同一效力。今晚十二點前如果沒收到剩下一萬二,明天我會請律師依法聲請強制執行,處理剩餘款項。』
半小時後。「叮咚!」一聲,小安的手機跳出網銀通知。【入帳通知:林XX 匯入新台幣 12,000 元。帳戶餘額已足額。】
惡房東跟著傳來一條無比憋屈的訊息:『錢都給妳了!妳現在立刻給我寫一句「房屋已妥善修復、房東絕無敲詐」的聲明傳回來,我要留存!』
小安轉頭看著我,我們兩個人同時笑了出來。小安優雅地打字回覆:『林先生,退款款項已結清。至於你要的聲明,出門了就一毛都沒有。資料我自己留存,祝你新房客入住愉快。』
隨後,直接黑單封鎖。
一週後,小安的朋友遇到了同一個房東要續約,小安把我們當初整理得清清楚楚的黑心扣款項目、照片和法院調解書原封不動地傳過去,提醒朋友注意。房東氣急敗壞地打來問能不能把照片刪掉,小安連理都沒理。
當初那個在大廳拍桌子、囂張大喊「出了這個門老子一毛都不退」的苛刻房東。最終一筆一筆、規規矩矩地把兩萬兩千元,一分不少地補到了齊。
小安把資料整理成自己的租屋檢查清單,刪掉個人資料,只留下點交時要看什麼、怎麼記錄原有損壞。她問我能不能陪她看下一間房,我答應,但說這次由她先問問題,我在旁邊補充。
看屋那天,她走到窗邊,試了水龍頭,請房東把答應維修的項目寫進附件。她還是緊張,拿筆時手有點抖,卻沒有為了怕麻煩就跳過。走出巷口,她買了兩個飯糰,遞一個給我:「阿姨,這次是我請妳。」我接過來,陪她坐下慢慢吃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