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通先等等的電話
「欸,雅雯,媽剛才在陽台澆花,不小心把那盆九重葛弄掉下去了,好像砸到一個路過的肖年仔。救護車已經送去妳們醫院了。」
下午四點,丈夫志成打電話來的時候,雅雯正坐在大醫院寬敞的醫院行政辦公室裡,吹著冷氣審閱公文。她早年是專科醫師,近年退居二線做醫療行政,在院內人脈極廣,人人見到她都要叫一聲「陳主任」。
聽到丈夫的話,雅雯眉頭一皺,第一反應不是關心傷者,而是煩躁:「媽那個花架不是早就叫她拆了嗎?管委會都警告幾次了?現在砸到人,嚴重嗎?」
「我哪知道?救護人員已經處理了。我現在要問的是,」志成在電話那頭的語氣充滿了精明與算計,聲音壓得極低:「如果那個肖年仔要開刀、用自費醫材,是不是都要我們家賠?妳在醫院當主管那麼久,去跟急診那邊『講一下』,叫他們先做基本檢查就好,處置『先等等』,別急著開一大堆自費的貴重項目!等責任和費用談清楚再說,反正媽又不是故意的。」
雅雯遲疑了幾秒。身為醫師,她知道這違反原則;但身為媳婦和妻子,一想到可能要面臨幾十萬的索賠,她的自私戰勝了職業道德。
她切換分機,直接撥進了忙碌的急診護理站。
接電話的是剛來沒多久的年輕護理師,雅雯語氣高傲,直接擺出主管的架子:「我是行政部陳雅雯主任。剛剛送過去那個被花盆砸傷的無名氏,是我婆婆家樓下的意外。妳跟值班醫師說一聲,處置先等等,費用和保險責任我們還在釐清,先不要用貴的自費藥和醫材。」
電話那頭頓了幾秒,隨後傳來值班急診主治醫師冷淡、公事公辦的聲音傳來:「陳主任,病人現在重度顱內出血,血壓正在掉,我們正在進行緊急插管。救治團隊只依病況處理,不看錢。請讓治療醫師專心,妳的這項請託,我會依規定留下正式行政紀錄。」
「啪」的一聲,電話被掛斷。
雅雯臉上一陣發熱,心裡有些惱羞成怒,轉頭對同事抱怨:「現在年輕醫師講話真硬,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。」這時志成又傳 LINE 來催:『辦好了沒?叫醫生別亂開刀喔!』雅雯不耐煩地回:『急診不賣面子。你先去現場把花盆碎片掃掉,別讓警察採證!』
她還在忙著替家人推諉,並不知道急診室裡正在接受救治的年輕傷者,身分尚待確認。對急救團隊而言,不知道姓名並不影響此刻必須做的處置;對她而言,卻要等到下一通電話,才肯把那個人放進自己的關心裡。
是她剛讀完大一、提早搭客運回台北,準備給阿嬤一個驚喜的寶貝兒子,承佑。
手腕上的銀珠
半小時後,婆婆秀蘭哭著打電話來,聲音抖到不成器:「雅、雅雯啊……剛剛管理員拿著樓下那個肖年仔掉在外送箱旁邊的背包上樓問,我、我一看……那上面的吊飾,是承佑的啊!」
這句話,像是一記驚天巨雷,瞬間把雅雯的靈魂打了出來。
「妳說什麼?!」雅雯尖叫著站起身,桌上的茶杯被她揮落,在地板上摔得粉碎。
她瘋了一樣衝下電梯,腳上的高跟鞋差點扭斷。她一頭撞進鬧哄哄、充滿藥水味的急診室,發了瘋似地大喊:「承佑!林承佑在哪裡?!我是他媽媽!我是陳主任!」
剛才跟她講電話的主治醫師面色凝重,攔下她,引導她走向最內側的重症急救床。
當急救簾子拉開的那一瞬間,雅雯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骨髓,差點跪倒在地。
病床上的男孩正接受團隊救治,是她的兒子。雅雯看不清每一項儀器的數字,只看見他右手手腕上那條黑色編織繩,以及中央微微發亮的小銀珠。那些原本只代表生日祝福的小東西,此刻讓她無法再把眼前的人叫作無名氏。
那是上個月兒子生日,她親手幫兒子穿上的開運銀珠。當時她還笑著說,媽媽老了,結打得不太好,叫兒子別嫌棄。
「承佑……承佑啊!媽媽在這裡!」雅雯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,想要撲過去,卻被護理師死死拉住:「陳主任!妳冷靜一點!不要影響處置!」
雅雯癱軟在地上,看著急救人員瘋狂地在兒子胸口做 CPR,看著心電圖那近乎一條直線的波動。
那一瞬間,她大腦一片空白,緊接著,一種極致的恐懼和難堪瘋狂湧上心頭——她剛才打了那通電話!她親口叫急診「先等等」!她叫他們不要用最好的藥、最貴的醫材!
雅雯像瘋子一樣抓住旁邊的護理師,崩潰大哭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毫無尊嚴地尖叫:「對不起!我收回!我收回剛剛那通電話!用最好的藥!把全院最好的自費醫材全部拿出來!求求你們!救救我兒子!我求求你們!」
主治醫師一邊指揮急救團隊,一邊冷冷地回了她一句:「陳主任,我說過了,我們不會因為妳的自私而暫停救治。但病人到院時傷勢已非常嚴重,情況仍不穩定,我們現在只能盡人事。」
不能省略的責任
志成隨後趕到,看著病床上的兒子,整個人也傻了。
他轉過頭,劈頭蓋臉就對雅雯一陣怒吼:「陳雅雯!妳不是這家醫院的主管嗎?!妳在這邊幹了十幾年,為什麼連自己的兒子都救不回來?妳到底能幫上什麼忙啊?!」
雅雯抬起頭,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死屍。她看著這個自私的丈夫,突然狂笑了出來,眼淚混著粉底流進嘴裡:「你問我能幫什麼?林志成,你還記得你第一通電話叫我做什麼嗎?你叫我打給急診,叫醫生『先等等』!叫他們不要用自費醫材!你在現場還想去擦掉花盆碎片!我們兩個人,剛才竟然還想阻止自己兒子接受必要的急救啊!」
志成如遭雷擊,整個人僵在原地,臉色慘白,再也發不出一個聲音。
兩小時後,心電圖化為一聲刺耳的長鳴。林承佑,十九歲,因傷勢過重,宣告死亡。
這場悲劇,院方沒有給這對「特權夫妻」任何面子。因為雅雯那通不當施壓的電話,急診室的值班紀錄、錄音、時間點全部清清楚楚。醫院高層震怒,當晚啟動行政調查。
雅雯先暫停行政職務,院方調查並給予陳述機會後撤去主管職務,另依規定處理後續責任。
林家客廳裡,誰也無法好好說話。婆婆秀蘭哭紅了眼,還想著推卸責任,弱弱地問:「志成啊,那盆花碎掉的瓷片……管委會說要當證據,我們要不要偷偷去丟掉?還有,我真的不知道沒拆花架會這樣……」
雅雯緩緩站起身,走到婆婆和丈夫面前。她的眼神已經徹底死寂,沒有了往日陳主任的高傲,只剩下無盡的冷冽。
「媽,別擦了。管委會這三年來發給妳的六次『危險花架改善通知』,我已經全部影印好,交給檢察官了。」雅雯的聲音沒有起伏,冷得像冰:「林志成,你叫我打電話給急診的通聯紀錄,我也全部提交給警方了。檢察官正在調查這起死亡事件,各自的行為和責任,誰也別想隱瞞。」
志成猛地站起來,不可置信地看著她:「陳雅雯!妳瘋了?我們是一家人!妳要把大家都毀了是不是?妳就跟檢察官說妳那通電話是一時心急、說媽不知道花架會掉,不行嗎?!」
「一家人?」雅雯看著丈夫那張到了現在還在算計的嘴臉,悲涼地笑了笑,轉身拿起承佑的遺照。
雅雯把自己的那通請託也完整寫進說明,沒有只交出丈夫與婆婆的紀錄。她知道急診未依她的要求延誤救治,不能把失去兒子的原因任意改寫;同樣地,團隊拒絕了她,也不表示她試圖施壓的行為就可以略過。
領遺物那天,志成在窗口填表,幾次寫不下去。旁邊的人忙著自己的病人與家屬,沒有誰停下來看他們遭到報應。雅雯坐在等候區,抱著承佑的背包,才明白別人的痛苦也一直在這裡,只是她以前常從主管辦公室直接經過。
同事轉來調查訪談的時間,她照實回覆能到場。這一次沒有請誰通融,也沒有刪去那段最難承認的話。
黑色編織繩被放在透明袋裡,銀珠很小。她把袋子收好,隔天仍要接受調查,也要處理花架與現場資料,沒有一句認錯能讓時間倒回去。她能做的,是不再把親人的名字當成掩蓋責任的理由,也不把陌生人的名字排到最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