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前一晚
明天早上八點,是我準備了大半年、攸關能不能跳槽到內科大廠的公開招募筆試。
晚上九點四十分,我整個腦袋差點炸開。
原本整整齊齊放在書桌透明夾裡的准考證、身分證、私章和兩支 2B 鉛筆,突然蒸發了。那張准考證是我下午特地跑去 7-11 用 ibon 印出來的,角落還貼了我習慣標記的藍色膠帶,傍晚我還拍照傳給爸媽叫他們放心。
傍晚,住隔壁的舅媽帶著表弟來送外婆做的蘿蔔糕,順便「關心」我的考試。結果他們一進來,我的整包證件就不見了。
我們全家瘋了似地翻箱倒櫃,我爸甚至跪在地上、整個人鑽進我床底找,膝蓋磨掉一層皮,全身都是灰;我媽急得眼眶泛紅,一邊翻垃圾袋一邊手都在發抖。
這期間,我那位二十六歲、找工作屢屢碰壁的表弟,正大剌剌地癱在客廳沙發上滑手機、吃水果。看我們找得滿頭大汗,他甚至沉默了一下,酸溜溜地說:「哎呀,找不到了喔?那大概是天意啦。反正現在景氣那麼差,妳考過了進內科也只是去當科技社畜,不一定非去考不可吧?做人不要太好高騖遠。」
我氣到聲音都啞了:「鄭承恩,我為了這場考試下班讀到半夜一點,你現在跟我講風涼話?」
舅媽在一旁嗑著瓜子,陰陽怪氣地幫腔:「美玲啊,承恩也是為妳好。妳一個女孩子家,那麼拚幹嘛?承恩最近找工作不順,妳還偏偏要在這時候大張旗鼓地考試,長輩們都在比,妳這不是故意刺激他嗎?」
這叫什麼鬼話?我憑自己的努力讀書,居然成了刺激他兒子的罪人?
就在這時,我眼睛餘光突然掃到表弟身旁的潮牌後背包。外袋的拉鍊沒拉好,裡面赫然露出一角黏著藍色膠帶的透明夾。
那一瞬間,我渾身的血液直衝腦門。
被藏起的透明夾
「鄭承恩,你袋子裡那個是什麼?拿出來。」我死死盯著他。
表弟臉色猛地一變,做賊心虛地一把拉上拉鍊,整個人彈了起來:「妳憑什麼看我包包?妳自己東西不見少賴在別人頭上!沒家教!」
「我說拿出來!」我徹底斷了理智線,一把衝上去扯住他的包包。
舅媽見狀,瘋了似地衝過來推開我,尖叫著:『哎喲!搶劫喔!外甥女要打表弟啦!大家都是一家人,妳為了張破紙發什麼瘋?講出去不怕笑掉人家大牙!』
我爸這時滿身是灰地從房間衝出來,一看到這畫面,平日脾氣再好的老實人也怒了,用生平最大的力氣一巴掌拍在茶幾上,震得茶杯猛跳:『鄭承恩!包包打開!不然我現在立刻叫中和分局的警察過來搜!』
眼看要鬧上派出所,表弟這才一臉不情願地拉開拉鍊,把那包透明夾狠狠砸在沙發上,啐了一口:『拿錯了啦!催什麼催?催生喔!』
裡面的筆滾了出來,身分證差點掉進縫裡。我媽衝過去抱住證件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我清點完證件,氣到全身發抖,直視著表弟:「我們剛剛找了整整一小時,我爸跪在地上找,我媽急到哭,你坐在這裡看戲,現在跟我說你『拿錯』?」
表弟非但沒有半點愧疚,反而梗著脖子,對著我狂吼:『對啦!我就是故意的啦!誰叫妳天天在群組裡炫耀妳要考試?我就是看不慣妳那副自以為優秀的嘴臉!就讓妳找一下是會死喔?妳少考這一次,明年再去考是會少一塊肉是不是?』
這句話一出,空氣瞬間凝固。這不是惡作劇,這是明目張膽地想毀掉我大半年的心血!
而最讓我感到徹骨冰冷的,是接下來那一幕。
舅媽眼看事情敗露,急忙拉著表弟往玄關走,一邊穿鞋一邊一臉不耐煩地小聲埋怨兒子:『就叫你吃完飯、趁他們在廚房的時候就偷偷放回去,你怎麼那麼笨,還被當場抓到?』
我媽剛好站在玄關撿垃圾袋,這句話一字不漏地飄進她耳朵裡。我媽整個人僵住,緩緩站直身體,眼神像是要殺人:『大嫂,妳什麼時候知道的?』
舅媽眼神閃爍,開始打哈哈:『哎呀,小姑,我只是猜的啦……』
『妳吃飯的時候就知道,現在幹嘛又裝死?』表弟在一旁不耐煩地拆台。
我整個人如墜冰窟。原來,我爸在鑽床底找得滿身是灰的時候,她知道;我媽翻著垃圾袋急到掉淚的時候,她也知道。這個平時開口閉口「一家人親戚」的舅媽,就這樣一邊嗑著瓜子,一邊安穩地坐在我家沙發上,冷眼看著我們全家被她兒子像狗一樣戲耍!
把事情說清楚
「一家人是吧?」我氣極反笑,直接拿出手機。
舅媽眼看苗頭不對,立刻先發制人,在我們家族三十幾個人的大群組裡發了一條語音訊息,語氣極其委屈:『唉,美玲這孩子真的很計較,表弟只是不小心拿錯了一張紙,找到就好了,她現在抓著不放,在客廳要打要殺的,連長輩都要一起罵,真的沒大沒小……』
群組裡幾個沒搞清楚狀況的阿姨、姑姑立刻開始當和事佬:『美玲啊,找到就好了,明天還要考試,和氣生財啦。』『對啊,承恩也是不小心的,親戚不要鬧得這麼難看。』
看著這群盲目的道德綁架,我心裡的狠勁徹底被激了出來。
我沒有在群組裡跟她吵,我直接點開錄音功能,冷冷地看著舅媽:「舅媽,既然妳喜歡在群組裡講,那我們就把話講清楚。我現在給妳兩條路:第一,妳現在當著我的面,在群組裡把鄭承恩故意藏證件、妳晚餐時就知情配合隱瞞的過程一字不漏寫出來。第二,我們現在直接去派出所立案,我把鄭承恩故意藏走證件的經過交給警方調查,我們直接上法院講。」
「陳美玲!妳瘋了是不是?妳居然為了這種小事要告妳表弟?!」舅媽氣到尖叫。
我爸這時直接走過去,一把奪過外婆當年留給舅媽的我家「備用鑰匙」,啪一聲摔在鞋櫃上:『我們家沒瘋。以後你們要來,先按門鈴,我們高興才開門。這支鑰匙,妳不用再帶走了。現在,立刻在群組澄清,不然明天早上考完,我們派出所見!』
眼看我爸動了真格,想到兒子可能要留前科、毀掉一輩子,舅媽終於崩潰了。
她顫抖著手,當著我們的面,在全家族三十幾個人的大群組裡,打下了一段難堪的文字:『對不起,剛才是我說謊。是承恩故意進美玲房間藏走整包大考證件,想讓她無法應考。我晚餐時就已經知情,但我自私怕孩子被罵,選擇坐著看著他們全家焦急尋找。是我處理錯了,對不起。』
訊息一出,原本熱鬧的家族群組瞬間死寂。那些剛剛還在勸我「算了」的阿姨姑姑們,全部集體裝死,連一個貼圖都不敢發。
外婆隔了很久,氣到直接在群組語音破口大罵:『人家準備了半年!妳知道東西在哪裡還坐著看戲?妳們母子倆的心怎麼這麼黑?!』
表弟跟舅媽臉色慘白,像是被當眾扒光了衣服一樣,狼狽不堪地奪門而逃。
報到之前
隔天,我帶著那份藍角透明夾,在考場上發揮得淋漓盡致。
兩週後,轉職考試成績放榜——筆試名列前十,後續面試也順利通過。
我把成績告訴爸媽,也回覆了幾位一直陪我準備的朋友。那晚藏准考證的事沒有因此變得無關緊要,但我不想讓自己的錄取通知,再變成一場家族群組裡的審判。
承恩傳訊息恭喜,接著要我說當晚只是玩笑。我回覆,考上是後來的結果,不能倒過來證明他的行為沒影響。他若願意向當時聽到說法的人更正,可以自己說明,不需要我替他改寫經過。至於他的面試,我沒有參與,也無法替任何人保證結果。
幾天後,舅媽問能不能帶承恩來,我們約了週日下午。爸先問我願不願意見,我說可以談二十分鐘,但不想收禮,也不談替誰找工作。這次,來訪的時間與談話的範圍,不是等門鈴響了才由別人決定。
承恩到時先把水果放下,我請他帶回去。他看見桌上的透明夾,低聲說自己那晚想看我出糗,沒想後果。我沒有安慰他「沒事」,只是說我收到了道歉,以後進我的房間、動我的物品,都必須先經過我同意。
準備報到資料時,我仍會反覆確認證件有沒有收好。媽媽注意到了,沒有笑我太緊張,只陪我列一張清單,核對完就把夾子放回固定抽屜。我把另一份需要的資料留作備份,然後試著停止一晚開抽屜十次。那晚造成的不安不是考上就能立刻消失,但生活有新的重心,我也有時間慢慢把自己的習慣找回來。
報到前一週,我搭了一次未來要走的公車路線,確認站牌和步行時間。回程買了新筆記本,第一頁寫的是工作要問的問題。那種踏實很小,卻讓我知道自己的準備不必永遠繞著考前那一晚打轉。
談完,他和舅媽離開。我把透明夾裡的准考證收進抽屜,換進報到要用的資料。爸問晚餐吃什麼,我想了想說想吃巷口的乾麵。桌上沒有誰等著看誰低頭,只剩下我真正要開始的新生活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