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床旁的代班費
在台灣住沒有管理員的傳統老舊公寓,最寒心的不是漏水,而是遇到那種把別人的善良當成理所當然、出事還反咬一口的無理鄰居。
我媽今年六十二歲,在新北中和一棟傳統公寓當了六年的「倒垃圾阿姨」。每戶每個月只給她少少兩百元台幣。我媽生性節儉,遇到住戶出門忘了付、或是出差,常是月底甚至隔月才補,她從來沒計較過。這純粹是老鄰居之間互相幫忙的人情味。
結果上週,我媽過馬路被機車撞到,膝蓋粉碎性骨折,連夜送醫開刀。我媽在病床上插著點滴、扶著欄杆痛到發抖,手機在旁邊瘋狂跳出訊息。
住在頂樓、平時愛佔便宜的「周太太」直接在社區 LINE 群組發語音,語氣極其不耐煩、甚至帶著高傲的譴責:『@林阿姨 妳住院怎麼沒先安排好代班啊?妳每個月收我們大家的錢,現在手腳斷了說不倒就不倒,那我們的垃圾要放著發臭喔?我今天幫妳找了臨時代班,一天要四百多,十四天總共六千塊。妳叫妳女兒現在立刻把這六千塊匯給我!不要讓整棟樓陪妳等!一點職業道德都沒有!』
看著這條極其自私、冷血的語音,我握著手機的手氣到發抖,牙齦都快咬碎了。我媽每戶每個月才收兩百,她居然有臉開口要六千塊的「臨時代班費」?!而且車禍隔天,我已代我媽按剩餘日數,把當月未服務部分一分不少地退給各戶了!
我回覆群組,說母親已退還未服務的費用,沒有委託任何人找代班,也沒有答應負擔六千元。週六下午,我會帶退款紀錄到一樓騎樓,請有疑問的住戶一起確認。發送前,媽拉著我的手說:「不要跟人家吵,以後還要住。」我看著她床邊的助行器,第一次問她:「那妳還想繼續倒嗎?」
她沒有回答。我原本以為她只是怕得罪人,後來才知道,她擔心的不只兩百元。每天傍晚出門,遇到熟面孔,知道哪一戶有新生兒、哪個阿伯最近沒出門,那是她退休後替自己留下的位置。她怕一停下來,整棟樓就再也沒有人需要她。
騎樓裡的協調
週六,周太太把臨時清運的報價單放在桌上,指著十四天六千元的總價,要我當場匯款。三樓陳先生說,先讓垃圾有人收比較重要;四樓許小姐則問,既然我們早已退款,這次是誰向清運人員下單的?周太太說,總要有人出面處理,不能讓她白忙。
我把媽原來的收費與退款日期列在同一張紙上,請大家只核對自己的戶別。陳先生看完說退款確實收到,但還是認為生病請假要找人。我問:「車禍是預先安排的嗎?你們付的兩百元,有包含一個隨時待命的代班人員嗎?」他低頭看著報價單,沒有立刻接話。
周太太說我在咬文嚼字。這時清運人員打電話來,問今晚到底要不要開始。我請她開擴音,由真正委託的人確認。電話那頭沒有爆出新的黑帳,只把工作範圍講了一遍:固定時段、指定垃圾袋、不含樓梯清洗,也不能臨時加收別戶。大家這才發現,一直嫌我媽收得簡單,原來是因為許多多出來的事情,她都默默做了。
我沒有替住戶談折扣,也不替周太太承認費用。請她先與清運人員確認訂單狀態,再由願意使用的住戶自行分攤。這不是當天就談得攏的事。有人說自己下班太晚,有人嫌六千元太貴,有人索性提議先輪流倒。以前這些不同需求,全被一句「交給林阿姨」蓋過去了。
劉伯伯一直坐在邊上,最後才問:「那我行動不方便,怎麼辦?」我差點又替媽答應,話到嘴邊停住。許小姐先說,她可以幫忙查附近的服務,但只能協助聯絡,不能每天代倒。劉伯伯點點頭,把兒子的電話拿出來,說一起問。事情沒有因為我拒絕,就當場找不到任何路。
回到醫院,我把會議的經過慢慢講給媽聽。她問了三次垃圾最後誰倒,我也回答三次:住戶還在安排,不需要她躺在病床上指揮。她說周太太以前幫她收過一次掛號信,自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。我把手機放在桌上,陪她把那次幫忙與六年的工作分開想。
不再追著垃圾車
出院後,媽開始復健。第一次走到巷口就累了,坐在便利商店的椅子上,還盯著垃圾車來的方向。她說,以前跑著追都不覺得遠。我沒有叫她別想,只問今天要坐多久。那一天我們看著垃圾車開過去,沒有任何人站起來追。
兩週後,住戶選了按戶付費的臨時服務,沒參加的自己處理。周太太把原先催我匯款的訊息更正,說清楚母親並未同意代班支出。她沒有來病床前道歉,媽也還在意;我提醒她,失望不必假裝沒有,但別用重新接工作去換一句好話。
有幾戶仍把垃圾放到我家門邊,說「順便」。媽看見袋子,本能地要彎腰,我先扶她坐下,再按戶別請人領回。有一次鄰居不在,我們請對方安排家人處理,沒有把袋子藏起來,也沒拍照讓整個群組罵。新的界線不是發一則訊息就會自動成立,得一件一件守住。
月底,我陪媽清點她的小帳本。有兩戶還欠之前的費用,她本來想算了,後來自己打電話確認;收到款項後,她把最後一頁寫上「服務結束」。那四個字寫得很慢。她用來記日期的原子筆沒水,我去房裡找另一枝,回來時她還把本子攤著,沒有急著合上。
她開始在週三去里民活動中心做適合自己的伸展,遇到以前常在垃圾車旁聊天的阿姨。有人問她何時復工,她說:「不接了,我現在要顧膝蓋。」那句話說完,她看了我一眼。我沒替她補充原因,她也沒有向誰保證好了以後再回去。
傍晚六點,垃圾車的音樂照樣從巷口傳來。媽把正在剝的橘子分一半給我,說明天復健完想去市場買魚。手機亮起,她看了一眼,是活動中心的通知。我們繼續吃橘子,等音樂慢慢遠去。她的時間終於不必由整棟樓的垃圾袋決定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