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卻沒有房間
七年前,我爸在工地受傷停工。為了幫家裡度過難關,我剛畢業一拿到薪水,每個月就雷打不動地轉兩萬四千元台幣到我媽的帳戶裡,名義是「幫忙繳中和這棟房子的房貸」。後來我弟弟上班了、我爸也恢復工作了,我每次問我媽能不能調整,我媽總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情勒我:『阿婷啊,弟弟剛出社會薪水低,家裡房貸和醫藥費還有困難,妳當姐姐的,多幫家裡分擔幾個月是會死喔?』
我就這樣,愚蠢地幫這個家足足轉了七年、總共兩百多萬的血汗錢。
這次三天連假,我特地排休,準備去醫院接我爸出院回家調養。結果我提著大包小包剛推開家門,眼前的一幕,當場讓我全身的血液冷到冰點。
我原本的房間,房門大開。我的畢業照、還有我大學得到的獎狀,被當作垃圾一樣狠狠砸在地上,玻璃裂了一大角,沾滿了灰塵! 我的衣服被粗暴地塞進三個大垃圾袋裡,床墊被豎在走廊。而我二十四歲的親弟弟,正大剌剌地坐在我原本放書桌的位置上,一臉意氣風發地裝著他的全新電競螢幕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手在發抖:「陳家佑,這是我的房間。我的行李為什麼被丟在走廊?我今天回來睡哪裡?」
弟弟連頭都沒抬,一邊鎖螺絲一邊理直氣壯地沉下聲音:「睡客廳的沙發啊。大姐,妳都嫁出去兩年了,一年回來才幾次?這間房間空著多浪費啊!我下個月要結婚了,婉庭說家裡一定要有獨立的電競房和更衣室,妳就把這間讓給我們用嘛,大家都是一家人,計較這個幹嘛?」
我媽在旁邊一邊摺著我弟弟的睡衣,一邊跟著幫腔:『對啊阿婷,家佑要成家了,妳是當姐姐的要大度一點。反正沙發很大,妳就委屈這三天,別讓妳爸出院回來看到大家吵架、影響他心情。』
這叫什麼鬼話?!這間房子每個月兩萬四一直是我在幫忙繳,現在我回來,居然要像隻狗一樣被趕去睡客廳?!
我強忍著怒火,直視著我媽:「媽,這棟房子的貸款,我每個月仍然固定轉兩萬四。我出了最多的錢,現在回這個家,連一張床都沒有?!」
我媽手停了一下,隨即扯開嗓門、惱羞成怒地大喊:『陳阿婷!妳現在是在跟我算帳是不是?!妳每個月轉兩萬四了不起喔?!那我們以前養妳到大、供妳讀大學的奶粉錢跟學費,妳要不要現在一筆一筆算清楚還給我?!自私自利!』
房屋與貸款的名字
就在這時,我媽從圍裙裡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,啪一聲拍在我面前,催促我:『對了,既然妳回來了,先在這份「車貸保證契約」上簽字蓋章。家佑買了一台一百八十萬元的新進口車當婚車,車貸信用不夠,車行叫他找一個有穩定內科薪資證明的親屬簽字,擔任他的車貸保證人。妳快簽,車行下午就要拿資料。』
我平靜地翻開那份文件,結果翻到底下附的【房屋登記謄本和貸款資料】時,我整個人如遭雷擊,當場僵在原地。
那份兩年前的房屋登記謄本及銀行貸款資料上,清清楚楚地寫著:這棟中和的房子,早在兩年前就已經辦妥贈與登記,財產所有人與借款人,早就變成了我弟弟陳家佑的名字!
那一瞬間,我渾身發冷,眼淚差點氣了出來。這兩年來,這棟房子早就變成了我弟弟的個人財產。但我媽每個月底,依然準時傳 LINE 催我:『阿婷,記得轉這個月的家用房貸兩萬四喔。』她用「家用房貸」這四個字,瞞了我整整兩年,像推卸責任的人一樣每個月榨乾我兩萬四,轉頭把我賺的血汗錢,全部拿去幫我弟弟繳他的個人房貸、供他去買一百八十萬元的新進口車娶老婆!
我媽看著我盯著那一頁,眼神開始躲閃,把手上的睡衣摺了又攤開,心虛地嘟囔:『哎呀……住的都是一家人,錢用在家裡,過戶給弟弟有什麼差別嘛……』
弟弟在旁邊敲著桌面,一臉不耐煩地催促:『大姐!妳看完了沒啊?不就簽個字讓銀行過件而已嗎?又不是現在跟妳拿錢,快簽啦!車行在等!』
我看著這對自私、貪婪到骨子裡的母子,突然狂笑了出來。我沒有簽字,當著他們的面點開我的手機銀行 APP,翻到【預約定期轉帳】那一頁,當著我媽和陳家佑的面,一根手指狠狠按下了【取消固定轉帳】!
螢幕跳出【取消成功,往後不再扣款】的綠色畫面。
陳家佑整個人當場從電競椅上彈了起來,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:『陳阿婷!妳瘋了是不是?!妳現在停掉,我下個月拿什麼去繳我的新車貸款跟房貸啊?!妳這是要害我違約、照訂購單損失十萬塊訂金是不是?!』
我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他的電競螢幕猛烈搖晃,我指著他的鼻子狂飆:「陳家佑!你給我搞清楚!這棟房子兩年前過戶給你的時候,有人問過我的意見嗎?!這兩年來我媽天天用騙的、叫我轉房貸去貼補你的新車,有人在乎過我一分一毫嗎?!下個月怎麼繳?那是你這個產權所有人自己要克服的問題!你既然買得起一百八十萬元的新進口車,你就自己去爆肝加班繳房貸!老娘從今天起,一毛錢都不會再施捨給你們這群土匪!滾!」
我一把抓起走廊上裝著我舊衣服的大垃圾袋,砰一聲重重砸在陳家佑的腳邊,拉著行李大步走出家門,直接開車奔向醫院。
分清照護與資助
在醫院裡,我爸躺在病床上。我把那份過戶文件和這兩年來的扣款紀錄攤在他面前,我爸原以為弟弟過戶後會自己繳款,這才知道這兩年來,他那個寶貝兒子一直在啃姐姐的血汗錢。我爸氣到差點把血壓計扯斷,當場打電話回老家把我媽和陳家佑一陣瘋狂痛罵。
我冷冷地對我爸說:『爸,你的復健費、醫藥費、交通費,我身為女兒,我一毛都不會少。我會按帳單直接繳給醫院。但你兒子的車貸和房貸,他要是再敢跟我提一個字,我們直接法院見。』
兩天後,連假結束。陳家佑因為信用不足、加上我的兩萬四徹底斷供,他那輛一百八十萬元的新進口車只好協議退訂,依訂購單約定,已付的十萬元訂金不予退還。他徹底急瘋了,在我們全家族的大群組裡發了一大篇瘋狂哀求的文字,甚至把那張塞滿我衣服的房間照片傳上來:『大姐!對不起!我知道錯了!我今天親自把我這兩萬塊的電競椅推到客廳了!妳的單人床墊我已經原封不動地幫妳拉回房間、打掃得乾乾淨淨了!妳下個月的兩萬四能不能按時轉過來?這間房間以後永遠留給妳,妳想什麼時候回來住就什麼時候回來住,求求妳不要讓我破產好不好!』
看著這條遲疑著的訊息,我靠在我先生的副駕駛座上,平靜地打字,在三十幾個親戚長輩面前,甩出了那份【房屋登記與貸款資料】截圖:「陳家佑,少在那邊噁心人。我不會用繼續付貸款,交換一間原本就讓我使用的房間!這份貸款資料的借款人寫著你的名字。既然房子是你的,新車是你自己訂的,那每個月三萬八的房貸,就請你自己學會當個男人去扛。」
隨後,我爸也在群組裡發了語音,語氣無比嚴厲:『家佑!今天開始把你所有的購車預算給我拿去填房貸!你大姐沒欠你!這兩年你媽代收的帳目,我也會親自對清楚!以後誰再敢跟阿婷要一毛錢,我會親自回中和把事情說清楚!』
下一期房貸到期,弟弟傳來他自行繳款的通知,問這樣我是不是滿意了。我沒有與他爭辯,把爸爸復健費的收據分開寄給媽媽,請家人往後各自確認要負擔的項目。房貸、車貸與醫療費,不能再混成一筆只有我看不清楚的家用。
我也把過去七年的匯款資料整理好,與律師約時間釐清當時的約定及可以主張的權益。不是取消一次轉帳,過去的付出就全部消失;但至少新的決定,不必再靠家人臨時一句「先幫忙」替我做。
週末我和先生整理我們自己的住處,買了個放書的小架子。爸爸來電說復健今天多走了一段,我很替他高興,沒有再把這份高興與弟弟的房子綁在一起。家人仍是家人,每一筆付出卻終於有我自己的同意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