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裁掉的合照
在台灣的女生圈子裡,最噁心的不是背後嚼舌根,而是遇到那種拿妳當提款機裝貴婦、轉頭又踩妳尊嚴的「愛攀比的人」。
我跟佳穎認識十二年。上週五她辦三十歲生日宴,找了我們國中朋友,連壽星在內十個人去東區一家高檔私廚慶生。聚餐前大家講好採取 AA 制,九位朋友各付兩千餐費和一千二的共同禮物款,我早就轉帳給她了。結果整桌吃完一萬八,佳穎卻在櫃檯拉住我,一臉委屈地裝可憐:『阿婷,我卡片額度刷爆了,還有好幾個人沒匯給我,妳先幫我刷一萬八代墊,我回家立刻轉還妳,在店員面前不要讓我漏氣嘛!』
我看在十二年朋友的份上,頂著大雨幫她刷了這筆一萬八。
結果,這份信任換來的是難堪。隔天一早,佳穎在 IG 和我們三十幾人的大群組裡發了精美的九宮格生日合照。我點開一看,當場氣到血壓飆破兩百!照片裡,站在最右邊、雙手提著三袋重物、全身被雨淋得略顯狼狽的我,被她用修圖軟體徹底「裁剪」掉,連一根頭髮都沒留下!
我忍著怒火,拍下皮夾裡的一萬八簽單私訊她,請她歸還代墊款。結果,她非但沒有私下道歉,反而大喇喇地直接在我們十個人的聚餐大群組裡【@標記】我,語氣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施捨與嘲諷:『@陳阿婷 哎呀,不就一萬八嗎?催得跟討債一樣。妳最近生活是過得多慘、是有多缺錢啊?如果是因為被裁照片心理不平衡,我跟妳道歉嘛,為這點錢鬧得大家很難看,真的蠻難看的。』
群組裡幾個巴結她的鄰居立刻跟著傳笑臉貼圖:『對啊,壽星生日事情多,不要為這點小錢計較啦。』『一萬八對佳穎來說只是零頭,阿婷妳太敏感了啦。』
萬箭穿心、人情冷暖,我看著這群瞎了眼的道德綁架,心裡的狠勁徹底被激了出來。
把欠款與友情分開
我沒有要求九個朋友輪流公開帳戶,只把自己的付款時間、簽單及她答應歸還的訊息貼出來,遮住卡號:「照片讓我難過,代墊款則是另一件事。請妳回答何時歸還,不要替我猜生活過得好不好。」發出去後,我把手機翻面,等自己不再一直重整畫面。
小娟先私訊我,說生日禮物確實依約買了,款項有交代,餐費卻不是她經手。她問需要幫忙做什麼。我只請她不要再勸我算了,也不要把私人對話截圖傳去更大的群組。這場爭執已經讓我很疲倦,我不想靠更多人圍觀才取得說話的資格。
佳穎晚上打來,第一句是:「妳一定要讓所有人覺得我欠錢嗎?」我說她確實還沒還,但我沒有要評論她整個人。她沉默很久,才承認自己把可用的錢先拿去繳卡費,原以為薪水很快進來,沒想到又被一筆自動扣款抵掉。這可以解釋她的窘境,不能解釋她為什麼在群組羞辱我。
她說最怕我把這些話貼出去。我答應不散布她的私人財務狀況,也請她不要把還錢與我替她說「都是誤會」綁在一起。接著我們第一次沒有談十二年交情,只談日期:這週六千、下一次發薪日六千、月底最後六千,每筆收到後由我確認。
掛電話後,我打開帳單才承認,自己當晚答應代墊也有害怕。我怕在櫃檯拒絕,就變成大家口中的掃興朋友;怕店員等,怕朋友丟臉,所以沒有先想這一萬八是不是我能安心借出的錢。這不是我應該被嘲笑的理由,卻是下次我必須替自己回答的問題。
第一筆款項準時到帳。她沒有附上道歉,只傳了一個轉帳成功畫面。我回覆收到,剩餘一萬二,再把明細存好。小娟問我們是不是和好了,我說還沒有,還款與恢復信任不會在同一天自動完成。她沒有再叫我大方一點。
第二筆晚了一天。佳穎傳來長篇語音,我沒有一面上班一面聽,午休才回她,請直接說新的付款時間。那天晚上六千元進來,我鬆了一口氣,也很清楚自己正在花心力做原本不必做的事。從前我們的對話是吃什麼、去哪裡,現在我打開視窗先看日期。
最後一筆入帳前,她把生日照片重新上傳,這次有我,卻加了一句「應觀眾要求補全」。我看著照片很久,沒有按讚,也沒有再吵。我傳訊息說,請不要把我的樣子當成回應爭議的道具;她可以保留自己的生日紀錄,但別再用影射的文字牽扯我。
她終於問:「那到底要怎樣,妳才會像以前一樣?」我想起國中那年下大雨,她把傘往我這邊推,自己的肩膀濕了一半。那件事是真的,後來在群組嘲笑我也是真的。我說我現在不知道,也不想用立即原諒來證明以前的友情沒有價值。
月底,一萬八全部結清。我只在原聚餐群組簡短確認收到,沒有貼她的卡費、沒有宣布誰從此不准跟她來往。有人仍覺得我把小事鬧大,也有人私下說自己早就不好意思拒絕代墊。我沒有得到整齊一致的支持,卻不再需要每個人都同意才相信自己可以要回款項。
各自付一杯咖啡
佳穎後來約我單獨喝咖啡。我答應了一次,選在白天下午,只待一個鐘頭。她道歉時還是說了「我那天壓力很大」,我請她把那句話與「妳最近多缺錢」分開。她停了一下,重新說:「那句話是我說錯,跟妳的生活無關。」這次我聽見了。
我們沒有在店門口擁抱,也沒有約下一場生日。離開前各自付自己的飲料,我發現自己竟然不必一直看她的臉色。十二年的熟悉不會因為一次談話全回來,關係要不要繼續,也不是轉帳備註能替我們決定的。
那幾週,我曾打開以前的相簿,想找出我們究竟從哪一天開始不對勁。照片裡有真的快樂,也有我為了配合而不說的疲累。我最後沒有刪光相簿,只把通知關掉一陣子,讓自己先過完不用等待下一筆轉帳的週末。
回家路上,我沒有再打開生日相簿,先看好自己要下車的站。
下個月,小娟約幾個人去西門町吃飯,先把價錢和付款方式寫清楚。我到場時坐在靠門的位置,拍照前有人問要不要往中間一點。我說這裡就好,請把大家都拍進去。那張照片沒有最佳位置,卻有每個人的臉;吃完飯,我付好自己的那份,帶著剛好的輕鬆走進捷運站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