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找不到貓
這是我搬到台北第五年,最徹骨冰冷、窒息的一晚。
深夜十一點半,我提著陪伯父離開急診後買的三個便當回到住處。一推開內門,第一眼看見的,是敞開的防盜鐵門;第二眼,是地上空空如也的貓碗。我瘋了一樣在屋子裡大喊,卻再也聽不到那串熟悉的鈴鐺聲。
我那位陪伯父從南部來台北就醫、出了名自私刻薄的「伯母」,正大剌剌地癱在我的皮沙發上剝著橘子,一臉冷漠、甚至帶著一絲嫌棄地把橘子皮扔進我裝鑰匙的玄關盤子裡:「哎呀阿軒,不要叫了啦。那隻無理出去玩了啦。家裡有你伯父這個老病人,你還養得滿屋子都是貓毛,多髒啊!我剛剛只是打開大門,讓牠出去透透氣、散散步而已啊。」
我手裡的便當袋勒得手指發白,整個人氣到眼眶通紅、全身劇烈顫抖:「林秀桃!我的貓養了五年!牠從來沒有自己出過門!外面的雨下得這麼大,妳把我關在房間裡的貓放出去?!妳憑什麼動我的東西?!」
伯母一聽我直呼她姓名,一拍沙發站起來,比我還要大聲:「你這孩子什麼態度啊?!一個大男人,為了一隻無理跟長輩大呼小叫,甚至還紅了眼睛,你不覺得丟臉、難看嗎?!貓不見了,明天去再養一隻不就好了嗎?!你伯父後天早上七點要去台大醫院做後續檢查,你堂哥在客房睡覺,你現在大吼大叫是想吵死人是不是?!活該你一輩子當個沒出息的貓奴!」
堂哥這時穿著睡衣從客房走出來,一臉不耐煩地指著我:『陳阿軒,我爸需要休息。你後天七點要開車載我們去醫院,你現在不睡,別找那隻破貓找太晚,耽誤了我爸的看診,你擔當得起嗎?!』
看著這群白天在台北市區到處逛街購物、晚上點名要我買高檔便當、生病了要我幫忙掛號排隊、最後卻把我相依為命的貓狠心放生的推卸責任的人親戚,我心裡的恨意,徹底黑化成了狂暴的怒火。
我沒有在客廳跟他們打架。我轉身,啪一聲甩上大門,拿著罐頭衝進了深夜、下著暴雨的台北街頭。
門外的影像
那晚,我在雨中找到凌晨三點,衣服濕透,手被樹枝刮傷,卻一無所獲。第二天下午,大樓的清潔阿姨在後方陰暗的地下工具間附近聽見微弱的鈴鐺聲。我發了瘋似地衝過去,整個人跪在沾滿機油的地上,一邊哭一邊叫著牠的名字。
直到那團灰白色的身影、顫抖著從小角落探出頭、滿身是泥地撲進我懷裡的那一刻,我死死抱著牠,眼淚混著雨水砸在貓籠上。
我把貓送去動物醫院做完全身檢查後,我帶著外出籠,冷著臉走回外婆留給我的這棟房子。
一進門,堂哥正大剌剌地坐在餐桌前滑手機,一看到我,理直氣壯地問:『欸,阿軒,貓找到了是不是?那今天晚上我們要吃什麼?我爸說昨晚那個便當太淡了,今晚換吃泰式料理好了,你去買。』
我連看都沒看他一眼,啪一聲,把客廳的電視螢幕點開,切換到玄關門口的 4K 雲端監視器畫面。
畫面上清清楚楚地顯示:昨晚十點,伯母林秀桃並不是什麼「不小心開門讓貓出去玩」。她是故意打開大門,把自己準備好的貓碗移到門外。等貓好奇地走出去吃東西的那一秒,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,一把將貓碗收回門內,砰一聲,把大門死死反鎖!
更絕的是,兩分鐘後,驚慌失措的貓跑回來,用爪子瘋狂地抓著防盜鐵門、發出淒厲的叫聲。而畫面上,我堂哥就站在門內。他非但沒有開門,反而笑著對伯母說:『媽,把門口的貓砂也收進來,免得這隻死貓一直在門口等、吵到鄰居。』
這段毫無人性、蓄意遺棄、甚至帶著變態惡意的影像,在 65 吋的電視螢幕上高畫質循環播放!
全場死寂,堂哥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,臉色慘白得像個死人。伯母這時從房間走出來,老臉一紅,還想一邊嗑橘子一邊硬拗:『哎呀……阿軒,這只是開個玩笑嘛,反正現在貓都找到了,事情不就過去了嗎?你一個晚輩,計較成這樣……』
住宿由誰安排
「過去了?我跟你們這群無理的親戚情分,昨晚就已經徹底過去了!」我跨上前一步,劈頭一把奪過伯母手裡的橘子,狠狠砸在地上踩得粉碎!
「林秀桃,妳給我看清楚!畫面裡,我的貓在門口等了足足十分鐘,牠抬頭看了好幾次,因為牠知道,牠的男主人一定會回家救牠!牠等的是我!而妳明知道我十一點半會回來,妳卻當著妳兒子的面,親手把我的家人趕進暴雨裡!」
我指著玄關大門,對著他們母子倆歇斯底里地咆哮:「現在,立刻帶著你們的行李、還有你們那個寶貝老病人的藥袋,限你們三分鐘之內,給我滾出我的房子!」
堂哥這時急了,拍桌子大吼:『陳阿軒!你瘋了是不是?!我爸明天還要去醫院看報告!你現在把我們趕出去,我們人生地不熟,你要我爸流落街頭是不是?!你這是不孝!不仁不義!』
「不仁不義?你爸生病,那是你這個當兒子的責任!憑什麼要拿我貓的命來替你們的醫藥費開路?!這家醫院的門診、交通、藥袋明細我全部結清交還,我陳阿軒自願請的便當,我一毛錢都不會跟你們事後加價。但我現在,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看到你們這群惡魔!保全在樓下,叫計程車!滾!」
我爸這時接到伯母的告狀電話,剛好在樓下接應。結果我爸在電話裡看完我傳過去的 4K 虐貓影片,平日最重視親戚關係的老實人徹底怒了,直接在樓下對著大廳高喊:『大嫂!不用打了!我兒子沒瘋!是你們太欺負人!生病不代表可以在別人家為非作歹!行李提下來,我親自開車送你們去內湖的便宜商旅,少在我兒子家丟人現眼!下樓!』
堂哥和伯母在全棟大樓鄰居對著他們指指點點的鄙夷目光下,低聲、狼狽地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,在大雨中爬上了我爸的車。
一個月後,堂哥詢問回診時能否再借住。我回覆家裡不再接待住宿,但可以把上次整理的門診、交通與附近旅宿資料寄給他,請他自行確認空房和費用。他沒有立刻回覆,隔天才傳來訂房畫面,說伯父會由他陪同。
我把貓碗移回原來的位置,卻發現自己聽見門鈴仍會先找貓。父親來看我時,陪我檢查紗窗和門扣,沒有再說「親戚就算了」。他提起伯父的病,我也願意聽;不讓人住進來,不表示我希望病人受苦。
父親說伯母仍然覺得我們把貓看得太重。我沒有再請他說服她,只請他不要轉交鑰匙或承諾住宿。她可以不理解我的選擇,卻不能再替我決定這個家要留下誰。
後來堂哥傳來回診結果,我回了一句保重。貓踩過桌邊,尾巴掃到手機,我把牠抱到窗邊,看牠盯著外頭飛過的鳥。那些醫院的往返仍要有人安排,但不再以犧牲這個家的安全為前提。


